《只是朱颜改》张曦 著 上海三联书店
张曦的短篇小说集《只是朱颜改》中,如果只看标题,最吸引人的当是《办公室里的七朵花》。是啊,如今哪个办公室里没有几朵花呢?有怡情悦性的漂亮的花,正当时令;有几乎进入了不生亦不死的状态,只为想象中净化空气之用的绿植——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后者是广泛意义上的“花”,只有在长飞了的时候才会有点存在感,但接下来面对的就是咔嚓一剪。某些文绉绉的“机关老板凳”还会边剪边念叨两句什么“恶竹应须斩万竿”……但是,谁不曾娇艳,谁又不将黯然?有意思的是,这个短篇并没有沿着读者这样想当然的路子走,作为一个女作家,张曦把娇艳、压抑、颓败以及其间模糊出来的带着些许的诱惑,都赋予了一个中老年上海女性。来自他者的感受,比如沉迷、征服欲和逃离感则由男主提供,也是这本小说集中少见的以青年男子视角出发的叙事。这种撕扯既来自男男女女,其实也是一种对大城市和新市民关系的隐喻。
本书所选的小说均以上海作为背景,抒发的也多是在沪打拼的外乡人对这座“妖娆美好”的城市那种复杂的情感。犹如前述青年男主对中老年女性的迷之向往和闪电般的逃离,张曦笔下的女主角们也对她们的“魔都”有着复杂的感受,哪怕她们已经从青年走到中年,已经熟悉了大城市的一切。这几个短篇,最早的写于2002年,出身于中部城市破碎家庭的女主角为留在上海拼尽全力,表面的平静羞怯之下是埋得很深的固执与热情;最近的完成于2024年,主角们已经是上海的新中产了,名字也从满是那个年代青春气息的“小艾”走向了“晶晶、琳”之类的平凡。作者自述因为生活和工作的缘故,曾经搁笔很长一段时间。所幸的是,作家观察世界的心和眼不会停下来,相反,如作者所说,经历会“让小说多长出一点思考的褶皱”。于是,读者既可以在20年前小说中感受到对张爱玲的模仿以及作者不经意间投射其中的属于自己的强烈情绪;又能够看到几乎每个城市中产阶层都会面对的一地鸡毛——当生存已经不是问题,该如何在内卷的环境中平衡自我?作者没有也不想给出答案。
看这本小说集会不自觉带入若干不同的视角。假如读者是另一个大都市——北京的土著居民,不自觉就成了书中那些面目模糊的配角,比如出租屋的房东、办公室的老职员、高校中的本地生,在他们眼中我们身上没有故事,我们只负责在无意且无心的状态下提供一种坚硬和距离,很抱歉让对方不痛快,却也是这城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同样还是作为北京市民,对于上海来说,和全国其他地方的人一样,都是外乡人,新老“阿拉”们的世界,“姆们”进不去,小说中所有主角遇到的难关一个也不会错过,或者野心勃勃如书中小艾,或者如晶晶们淡然茫然;最后,作为女性,走过20、30、40,到了不在乎是不是一朵花的年纪,生活已经不只是朱颜有改。这种“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阅读体验是有趣甚至是俏皮的,再加上虽然是扎扎实实地从女性视角出发来写作,但却并不尖锐,没有过分强调性别叙事,更让读者少了几分战战兢兢。当然作者如果能够从“梧桐区”“复旦宿舍”走远一点,就更好了。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 余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