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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治“现代性”的药方和小说的伦理——读罗伟章《屋檐》
责编:百果情感网2026-05-01
导读《屋檐》的开篇,罗伟章采用了典型的讲故事的手法,“很久以前……这样开头,像是讲故事。”他似乎在提示着读者,请注意,你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篇普通的现代意义上的小说,而且是一个讲故事的历程,来源于“我”的经历。他首先构建出一种情景、一个对话的场域,再由此展开他的讲述,以第一人称叙事。当然,作为小说,孤独的作者写下文字,孤独的读者读到文字,二者之间事实上隔着遥远的空间与时间上的距离,并不可能真正如同说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那样,同处一地,围着篝火,在一种“共在”的语境中获得当下的、具体的联结。然而罗伟章

《屋檐》的开篇,罗伟章采用了典型的讲故事的手法,“很久以前……这样开头,像是讲故事。”他似乎在提示着读者,请注意,你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篇普通的现代意义上的小说,而且是一个讲故事的历程,来源于“我”的经历。他首先构建出一种情景、一个对话的场域,再由此展开他的讲述,以第一人称叙事。当然,作为小说,孤独的作者写下文字,孤独的读者读到文字,二者之间事实上隔着遥远的空间与时间上的距离,并不可能真正如同说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那样,同处一地,围着篝火,在一种“共在”的语境中获得当下的、具体的联结。然而罗伟章通过讲故事的叙事策略,在形式上努力制造联结,这也正是这篇小说带给我们的启示——在对话中走向联结。“兄弟们哪”,他在文中不止一次地发出这样的吁请,哪怕对话的双方事实上年岁相差甚大,且隔着时代的变迁,然而这一称谓的出现,马上就能使读者想到一句古朴的话语:四海之内皆兄弟。《屋檐》以一个现代故事发出的是铭刻在中国人血脉中的古老回响。

这篇小说具有一种当下罕见的古典气质,尽管其内容反映的是当代生活的变迁,且完全是现实主义的,细节根植于真实的生活。小说的古典性当然不在于矫揉造作的辞藻,或是为陈规陋习招魂的做派,这一类书写称不上古典。《屋檐》的古典气质在于其叙述的口吻,“我”讲述自己的故事,以从容不迫的语调,故事中当然有苦难的部分或者说难挨的生活,但“我”所注目的并非对它们的摹写,而是超越,“在那几十秒的时间里,我进入了阔大的宁静”,小说中的这场宁静是如此之大,它产生于人与人冲突后的和解,正如在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中,安德烈公爵仰望天空获得顿悟,人被超出日常的、更高的经验统摄。其古典气质还在于所传达出的对于整全的渴望。21世纪,人的存在可以说已经被解构,科技的发展、AI的诞生让这场解构的力度远超20世纪,庸俗的人进一步被降级为机械的、由生物能驱使的仪器,精神的向度亦沦为泛娱乐化的表演。然而《屋檐》重新发现并关心了人作为一个整体的存在,关心人与人、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为琐碎的、被短视频和八卦新闻裹挟着的肉身重新注入精神——不是通过消费主义获得的良好自我感觉,而是通过觉察和审视——“克己复礼”得到的整体性精神。在这个意义上,这篇小说试图重新为人确立具有当代内涵的新的法度,其诉求广大:重新为人“立法”。

小说的内容并不复杂,叙述者“我”是一位退休教师,他的讲述对象是四位合租自己房子的年轻人,讲述内容是“我”大学毕业后被分到洲城教书,与另外三户家庭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故事,在具体的日常中写出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和理解。在故事中,“屋檐”是实指,一方面指向过去“我”与人合住的空间,另一方面指向现在租着“我”的房子的年轻人所处的空间;“屋檐”也可以是虚指,指向的是更为广泛的、人与人共处的任何一个场域,乃至于整个社会,都可以是一个巨大的屋檐。人被抛掷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中,完全随机,没有任何主体意志可言,这本身是一件非常荒诞的事情,然而人又可以为自己制造各种各样的栖居之所,在一个浩大的宇宙中,为自己寻找某个具体的“屋檐”,这又是人的崇高之处。在这个意义上,“屋檐”隐喻的是人的处境,是否要为自己立法?在一个人与人共在的世界中实现心灵的栖居。

现代性危机的表征之一即个体的原子化,“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自由的代价是失去了联结,失去和土地的联结、失去和传统的联结、失去和人之间的联结、最后失去和自我之间的联结……人们向往“轻”,并不愿背负任何重担,如小说中的小孟,“吃了一味简化药”,通过回避问题来解决问题,在碎片化的世界中随波逐流。然而叙述者“我”却通过讲故事的技艺在碎片之中呼唤着整全,通过对“重”的接纳和承担,在人与人之间具体的联结中看见自己,“别忘了自己长着心”“保持鲜明而完整的感情”。他不断提醒合租的年轻人,也不断提醒读者,这种提醒并不采用说教的形式,而是通过讲述自己的故事,企图由此去触动另外的心灵,让听讲的人通过“心”的共情,而非“脑”的分析去感受和体会。一百年前,艾略特曾于1925年写下这样的诗句:“我们是空心人/我们是填充着草的人”,这是一种萦绕在全人类心中的普遍的焦虑,空心化的趋势在一百年后更加显著。面对延续至今的现代性危机,罗伟章通过他的叙述给出了疗治的希望,这篇小说即他开出的药方。

“能让我们彼此看见并看见自己的,不是阴影,是光,连接你我他之间的情感,就是一种光,再难,也值得去追逐,去建立,去信仰。”这并非一种说教,而是一种领悟,小说讲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然而在小说中并非没有“反派”角色,譬如说没有人愿意与之居住的告密者文老师,譬如说贪污的黄主任,对这一类人,作者也不吝于落下嘲讽的笔墨,“恶人总是要多占些便宜。不过也想得通,都成了恶人了,在‘人’的意义上已经输了,在物质利益方面捞些好处,也算不得多大补偿。”这世界上有纯粹的恶人,也有有缺陷的好人,对于前者,当然无须追求任何联结,事实上,正是前者的存在提示着我们联结的可贵。当然,任何一种联结都意味着边界的让渡,譬如说“我”渴求安静而隔壁无业的李秀需要通过看电视驱散寂寞,两种彼此相悖的诉求导致冲突的产生,然而当人按捺住私心——并非出于怯懦而是出于更深刻的共情做出让步,事实上双方都收获了比满足自己的欲求更为重要的东西——在自己身上也在他人身上照见人可以具有的高尚——一种光明和安宁。

许多年以前我曾读到这样的句子并深以为然:小说应该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更坏。然而当下许多小说并不具备这样的伦理效果。罗伟章的这篇小说《屋檐》不仅以其书写重新为人立法,同时也驱散着围绕在文学上空的阴霾。这篇小说是一个疗治“现代性”的药方,然而正如小说中所讲的那样,一是需要有人敢给药,二是愿意吃下去,任何一个药方都必然带有苦涩的滋味,是否服用,服用多少,因人而异。但不可忽视的是,其存在便提示着我们有疗治的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屋檐》复原了小说,或者说叙事本身应该起到,却逐渐丢失的伦理效果——实现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并带领我们在精神上飞升。

(作者系书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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